滬尾紅毛樓記

鄭延平之據臺灣也，一切用人行政，概以峻法繩之，雖親舊無少貸，故事集。頗聞宮室車旗，多參用夷人之法。

臺地紅毛樓今存三座。郡城及安平鎮未嘗過而問津焉。淡水紅毛樓則在滬尾山巔，面瞰大海。由巔腳盤登，拾級而上，計數百武，即至其處。樓正方，無門，中開一竇(ㄉㄡˋ)以出入。樓寬廣五丈有奇，高稱是。墻厚五尺許，悉砌磚石成之。其頂平鋪，有下宇而無上棟，闢一小洞以漏天光，但懼雨耳。覆蓋處非瓦非石，頗似黑壤雜蜃(ㄕㄣˋ)灰所為，望視不甚了了。下有一窟，空洞約數尺，窺之色黝(ㄧㄡˇ)然，而徑路殊狹且濕，苔痕狼籍，似有水相激注者。方駐視間，忽有陰風出於穴，其臭腥以穢(ㄏㄨㄟˋ)，人對之輒寒噤(ㄐㄧㄣˋ)，膚隱隱欲起栗(ㄌㄧˋ)，皆大驚，亟走避乃已。土人曰：『此荷蘭地道，相傳中設機關路，直達安平鎮，當日荷蘭避鄭氏兵亂恃此。』余曰：『此讕(ㄌㄢˊ)語也！荷蘭非鬼物，果能別為養空游與九幽使者相寒暄於地下否？茲地又濱海，所謂徑路絕、風雲通，鯤鵬扶搖直上九萬里，海運徙(ㄒㄧˇ)於南溟(ㄇㄧㄥˊ)，有此狡獪(ㄐㄧㄠˇ ㄎㄨㄞˋ)耳。若奇肱(ㄍㄨㄥ)氏則無所施其巧矣。臺士何工傅會耶！』然洞天福地，古蹟流傳，本屬荒誕。今郡邑志所輯名勝，非入莊子寓言，則出齊諧(ㄒㄧㄝˊ)志怪，皆此地道類也，又奚足怪乎？

樓額有怪榕一株，根倒生，枝葉一條條相糾結，覆樓前後幾遍，以為此樓作護符然。土人曰：『此樹二百餘年物也，古矣！』

於時宿(ㄙㄨˋ)雨新霽(ㄐㄧˋ)，水天一色，遠望濤頭，一線而至，聲隆隆如雷，令人作吞雲夢八九之想。頃之，夕陽向西下，金光閃爍，氣象萬千。所有兩崖之煙雲、竹樹、風帆、沙鳥，一齊收入樓臺中，層見迭(ㄉㄧㄝˊ)出，不使人一覽可盡。洋洋乎奇觀哉！

然吾於此竊有感也。昔日本始居此地，荷蘭、鄭氏環視而起，皆德薄不能遠有。我朝得坐而致之，豈非天施地設，以俟大一統之君出，乃取五帝三王以來，禹跡所未經、豎亥所未步、萬古神聖所未開闢之疆域授之不遺餘力？今海波如鏡，舉瀛堧(ㄖㄨㄢˊ)一千八百里而遙，晏然如金甌之無缺；世界昇平，山水之福，而人民從可知也。此豈徒恃地險哉？語曰：『在德不在險』，觀乎此而治亂興亡之機決矣。

●後記

1.本人作者吳子光(1819~1883)，廣東嘉應州人。1839年來台定居於苗栗銅鑼灣樟樹林莊的雙峰山。1869年協助淡水廳同知陳培桂編修《淡水廳志》。著有《一肚皮集》、《小草拾遺》、《芸閣山人集》、《三長贅筆》、《經餘雜錄》等書，本文即出自《一肚皮集》。

2.淡水紅毛樓係1628年西班牙人所建。吳子光顯然無法分辨荷蘭人和西班牙人。

3.故事集，故，所以；事集，事情成功。滬尾，淡水舊稱。竇，洞，壁上的小門。蜃，蛤類的總稱。黝，黑色。噤，不作聲。栗=慄，畏。起栗，起雞皮疙瘩。乃已，乃止。讕語，欺騙人家的話。果能，真能。溟，海。狡獪，不誠實，多詐計。宿雨，久雨。雨霽，雨停而天放晴。迭出，輪流更換出現。堧，空地。瀛堧，海中空地，指台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