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材自諸羅縣志
↓番俗圖


諸流寓於臺者稱唐人,猶稱漢人也。鄭氏竊據,唐人既多,往來相接,長幼尊卑皆呼兄弟。半線以上,稱「付遁」(番語親戚也)。稱內地,統名之曰唐山。
無曆日,不識歲,時以稻熟為一歲。不知庚甲,問其年幾何,茫然也。黠者如古結繩之初,稻熟時,輒加一結。或折枝藏於室,核其數,終不知溯自初生凡幾春秋也。以月圓為一月,不知有閏。
老番能占歲;草初發,視今歲何者居先,則定一歲旱潦豐歉。師曠云:『歲欲甘,則甘草先生;歲欲苦,則苦草先生』。番猶古先民之遺也。
春以草驗風信;初生無節,則周歲無颱。每多一節,主颱一次;驗之不爽。近漢人亦有識此草,不知著名,但曰風草。
習紅毛字,橫書為行,自左而右;字與古蝸篆相彷彿。能書者,令掌官司符檄課役數目,謂之「教冊仔」。今官設塾師於社,熟番子弟俱令從學,漸通漢文矣。
紅毛字不用筆,削鵝毛管為鴨嘴,銳其末,搗之如毳,注墨瀋於筒,湛而書之紅毛紙。不易得箋,代之以紙,背堪覆書也。
途次相遇,少者側立,先問訊長者,俯以俟;長者既過,乃移足。朋儕則互相問。飲食無論多寡,分甘必徧。或漢人入社,以煙、糖相餉(二物番所酷嗜)。已徧而忽有後至者,雖素不謀面,必更均而與之。
客至,出酒以敬,先嘗而後進;香爐、瓷缾悉為樽斝。檳榔熟,則送檳榔;必採諸園,不以越宿者餉客。
大武郡以北,官長至各社,舂香禾為餈;盛以盤,擇女之尤者擎而戴於首,跪馬前進之以為敬。
夫婦自相親暱,雖富無婢妾、僮僕。終身不出里閈;行攜手、坐同車,不知有生人離別之苦。不為竊盜穿窬,不識博奕;種織、漁獵、樵採之外,渾乎混沌之未鑿也。近乃有呼盧角勝者。
番婦耕穫、樵汲,功多於男;唯捕鹿不與焉。能織者少,且不暇及;故貿易重布。錢榖出入,悉以婦為主。
麻豆、目加溜灣以上,老番窮無依,則親屬共收卹之,無流落為丐者。新港距郡不遠,或丐於市。
番無愁暑雨祁寒,負重輓車,度險出淖,狀若甚蹙者;曾未駐足息肩,已歌呼嗚嗚,喜跳自若矣。傭直作苦,勞之酒,則終日不倦。
春初為鞦韆,略如漢人之制;高可丈許,中以木為舁,止容一人;繞梁旋轉如紡,上下可數十回。漢人效之,輒暈而嘔。
舍前後左右多植檳榔,新港、蕭壟、麻豆、目加溜灣四社為最。森秀無旁枝,修聳濃陰,亭亭直上。夏月酷暑,掃除其下,清風徐徐,令人神爽。漢人近亦廣植之,射利而已。有至崇爻者,言各社之植尤盛。
檳榔子生木杪,高數丈,漢人以長柄鉤鐮取之。番猱而升,攀枝而過,頃刻之間跳越數十樹。
種禾於園。種之法,先於秋八、九月誅茅,平覆基埔;使草不沾露,自枯而朽,土鬆且肥,俟明歲三、四月而播。場功畢,仍荒其地;隔年再種,法如之。禾秸高而柔,慮為風雨摧折,雜植薏苡。薏秸粗梗又差高於禾,如藩籬然。一畦之中,兩種並穫。
東西螺以北,番好飼馬,不鞍而馳驟;要狡獸、截輕禽,豐草長林,屈曲如意。擇牝之良者倍價而易之,以圖孳息。
縣治以南,聽差者曰「咬訂」;諸羅山、打貓各社,謂之「貓踏」。約十二、三歲外,凡未室者充之;立稍長為首,聽通事差撥。夜則環宿公廨,架木左右為床,無帷帳被褥,笑歌跳擲達旦,斗六門以北曰「貓鄰」。
年可十三、四,編籐或篾,圍腹及腰,束之使小,謂之箍肚;便馳騁也。既有室,乃去之。夜冷月明,展足鬥捷,腳掌倒彎去地尺許,撲及其臀,如凌空遐舉;習之既嫺,故逐走射飛,疾於奔馬。
遞公文悉用咬訂、貓踏、貓鄰。插雉尾於首,肘懸薩豉宜,結草雙垂如帶,飄颺自喜;沙起風飛,薩豉宜叮噹遠聞,瞬息間,已十數里。
外沿大海、內阻深溪,故男女皆善水。山溪驟漲,欲濟無舟;肩輿車載,蟻擎以過,如履平地。
坐以腳跟墊尻,若聽鞫然。古人以跪為坐,後乃有趺坐或就榻而坐者,諸番不知於何始也!無倫次,隨地錯雜。南社之番,獨不敢與土官列坐。陳小崖「外紀」:『紅毛諸國之番,官長過,不知起立,摘帽為敬;既過,則戴之。雲南土司諸蠻,手舉次工端拱(次工者,交言帽也;如漁笠,黑氈為之)』。今諸番被化日久,迎送長官亦知拜跪矣。
九、十月收穫畢,賽戲過年。社中老幼男婦,盡其服飾所有(服飾見上),披裏以出。壯番結五色烏羽為冠於首,其制不一;或錯落如梅梢,高數尺、闊可十圍。酒漿菜餌魚鮓獸肉鮮礫,席地陳設,互相酬酢。酒酣、當場度曲。男女無定數,耦而跳躍。曲喃喃不可曉,無恢諧關目;每一度,齊咻一聲。以鳴金為起止,薩鼓宜琤琤若車鈴聲;腰懸大龜殼,背內向;綴木舌於龜版,跳躑令其自擊,韻如木魚。
過年無定日,或鄰社共相訂期,賽戲酣歌,三、四日乃止。亦有一歲而二、三次者,或八月初、三月初,總以稻熟為最重。止之日,盛其衣飾,相率而走於壙,視疾徐為勝負;曰鬥走。或社眾相詬誶,則以此定其曲直,負者為曲。
家有喪、過年之前一日,束草遍插羽毛,以像死者;詰旦番女十數輩挽手擁一貓踏跳躑旋轉而歌,歌畢而哭,撤草人而棄。社眾團次其門,各勞以酒。
父母喪,無衰絰。衣皂略如海青,腰有幦幘甚繁;云自荷蘭相傳而然。或斜束幅白於肩臂;婦人以紵麻染紅黃色,交刺為紋,縫貼衣背。平時青布束腓,至是亦如刺紋其上;屬疏者色稍淡。夫服最重,披髮,皂布裹其頭,面止露兩目,「憐」盡乃除;如漢人之卒哭也。番語以哀為「憐」,無定日,極意而止。色用皂者,以人死則不可復生、布染皂則不可更染他色也。
人死結綵於戶,鳴鐘。舁屍詣屬親之門,各酹酒其口,撫摩再三;志永訣也。既遍,然後歸家瘞之。死者遺衣物,分其半以殉。
無棺槨塋域,裹以鹿皮。有生時置皮一器如廂,入己物其中,死即以為棺者。瘞所居床下;移其居,而舊宅聽其自圯。比年,附縣諸社亦間用棺木而葬諸野。
瘞,或於門內之右掘深窖,編竹置尸其上,空其下,離土可三、四尺。間數旬,輒發視。窖有菌生或草木之異,則喜為吉,置酒會鄰里聚觀;或土色不佳,則涕泣號跳,移置他所。
內山有親死而衣生時之衣,扶置於几,酹酒侑食,哀哭而瘞之者。諸羅山一老番死,斂以長甲萬,諸番各贈布三、四尺納其中。瘞而為之架屋其上,制如番舍而狹,插白布旗於簷之四隅,懸幅巾於門,圯而止。臨窆、一社皆哭聲震地,哀慘不忍聞。漢人送葬,鮮克有此。所謂「禮失而求諸野」也。
土官之設,始自荷蘭,鄭氏因之。國朝建設郡縣,有司酌社之大小,就人數多寡,給牌各為約束。有大土官、副土官名目,使不相統攝以分其權,且易為制。
贌社亦起自荷蘭,就官承餉曰社商,亦曰頭家。八、九月起,集夥督番捕鹿曰「出草」;計腿易之以布,前後尺數有差。劈為脯,筋、皮統歸焉;惟頭及血臟歸之捕者,至來年四月盡而止,俾鹿得孳息,曰散社。
五穀、雞豚飲食之外,凡所生息,唯社商估計,皆習為固然;甚有妻其室而遂夫於外者(年來革去社商,各社止留通事一人。丁酉間,觀察梁公行縣至淡水,並詳革通事名色;其司社餉、差徭之數者,曰書記。嚴立條約,而諸番剝膚之痛益以蘇矣。此事行文到日,賦役一卷已先刻就,附記於此)。
無寒暑,夜必爐榾柮於地,圍而坐、環而寢;入山樵採、在田收穫,皆然。無榾柮,則折薪掃落葉,或爇草以達旦。
溪深水汨,編藤繫東西兩岸之樹,以為橋。藤可十餘枝;左右另繫一藤,高出橋三尺許,兩手扶之以行如軟兜,擺摺驚悸。漢人敢渡者少。
婦生產,偕嬰兒以冷水浴之。病不知藥餌、鍼灸,輒浴於河;言大士置藥水中以濟。諸番冬日渡河,亦群浴為戲。或云明太監王三保航海到臺,見番俗頑冥,棄藥於水,浴可以已疾。
重生女,贅婿於家,不附其父;故生女謂之「有賺」,則喜。生男出贅,謂之「無賺」。
無伯叔、甥舅,以姨為同胞之親,叔姪、兄弟各出贅離居,姊娣多同居共爨故也。近縣各社,有夜宿婦家、日歸其父合作者;父母既卒,乃就婦家。
女將及笄,父母任其婆娑無拘束;番雛雜相要,彈嘴琴挑之,唯意所適。男親送檳榔,女受之,即私焉,謂之「牽手」。自相配,乃聞於父母,置酒飲同社之人。自稱其妻曰「牽手」,漢人對其夫而稱其妻亦曰「牽手」。已娶者曰「纖」,班白者曰「老纖」。
女有所私,父母以為人憐之也,兄弟則羞之。兄但呵斥而已,弟乃加之箠楚。故女畏弟如虎。
水沙連男女悅合,必引眾簇擁其女以去,如強奪然;女亦故作悲啼。至家,乃申聘,以鐵器為儀(如刀斧、釜鐺之屬);女家以雞、豕、達戈紋之類報之。亦有中悔者;女逃歸,則反其所聘。
諸羅山有幼而訂盟者。以車螯(蛤類)一盤為文定,婿母送至女家,留之飲;召同社之人,盡歡而罷。將婚,乃更以銅鐵鐲、牲醪之屬歸之婦。
夫婦異席而食。既老,乃合食。婿不與翁同食。
蕭壟、新港、麻豆,目加溜灣四社,夫婦既久,搭架高坐其婦於上,舁而迎諸社中。番眾各投色布,沿途贈之,歸宴同社之眾;則永無離異。南嵌、柴裏諸社,男長娶婦歸家;女不折齒,亦無離異:可謂鐵中錚錚、傭中佼佼者矣。
夫婦情好甚篤;稍一反脣,則折箸分產,男女皆歸。其婿贅於婦家,產亦歸之,各求其匹。亦有互相易者。
男女裸體相對不為怪。已相配而淫者,被獲,縶而榜之;聚眾罰以牛、羊。大武郡各社重貫耳;誤缺其耳,則縱之去,以毀傷其支體也。
無卜筮,凡出草、入山樵採,必聽鳥聲以卜吉凶;吉乃往。鳥若鷦鷯(番名曰鷦麥)。「稗史」:『契丹出軍,炙羊琵琶骨破,然後往』。倭人亦灼骨以卜。滇、黔間,苗羅鬼以雞卜:同此義也。
出門猝聞噴嚏聲或逢人如廁,以為弗吉,退而返;番女採薪及汲水,則覆水而棄其薪。
出草先開火路,以防燎原。諸番圍立如堵,火起燄烈,鹿獐驚逸;張弓縱狗,小大俱殪,見之惻然。先王戒焚林竭澤,有以也。
荒野開窟,蒙頭以草,夜潛窟中作鹿鳴。鹿以為群也,呦呦而至,前而射之。君子不幸為小人所賣,類如斯矣。
陳小崖「外紀」:『昔年地曠人稀,麋鹿螘聚。開大阱,覆以草,外椓杙,竹篾疏維如柵。鹿性多猜,角觸篾動,不敢出圍,循杙收柵而內入;番自外促之,至阱皆墜矣,有剝之不盡至腐者。今鹿場多墾為田園;獵者眾,乃禁設阱以孳種類』。
犬大如黃犢,吠聲殊異。剪其雙耳,以草木叢密且多莿,欲縱橫馳驟無所掛礙也。能生擒者曰「生咬」,獨擒者曰「單倒」。捕鹿獐,發示追蹤,百不失一。價至三、四十千。以田犬為性命,時撫摩之,出入與俱。數年前,有長官欲購番一犬弗與,強而後可。犬出,舉家闔戶痛哭,如喪所親。
鹿捷於犬,每奔盡一灣,必反而顧;故犬及之。然亦狡,視火勢最烈處,衝躍以過;諸番先伺其所而殪焉,番又狡於鹿也。
善射魚;伺巨者仰沫,弋而取之無虛發。近亦效漢人撒手網,作竹罩;大小畢取矣。
自吞霄至淡水,砌溪石沿海,名曰魚扈;高三尺許,綿亙數十里。潮漲魚入,汐則男婦群取之;功倍網罟。阮參將詩曰:『得魚勝得獐與鹿,遭遭送到頭家屋』。有激乎其言之也!
淡水至雞籠諸番無田器,耕以鋤;阮參將詩『百鋤不及一犁深』是也。無稻梁之屬,間植禾秫,多黍、多薯芋。佐以捕鹿、射魚,採紫菜、通草水藤貿易為日用且輸餉。
樸仔籬、烏牛難等社有異種之狗,狗類西洋,不大而色白;毛細軟如綿,長二、三寸。番拔其毛染以茜章,合而成線,雜織領袖衣帶間;相間成文,朱殷奪目。數社之犬,唯存其鞹。
與人有隙,醉而睨視,即萌殺機。知者急避之;或潛他所窺伺,有頃提刀至矣。四顧無人,則亟奔而逃,懼人之覺而追擊之也。
以殺人為雄長,自相攻。或伺客於徑,陰射之,取其首烹剝去皮肉,飾髑髏以金;持以誇眾,眾則推以為長。鄰社載酒稱觴,列諸庭;傳之子孫為故物,差其多寡為勇健之高下。次則山豬熊頭,俱懸列之;麋鹿之頭,斯為下矣。今附近熟番漸知禮法,匿不敢出;惟獸頭懸列如故。不悛者內山生番,而南路傀儡番尤甚。
蛤仔難、哆囉滿等社,遠在山後。崇爻社餉附阿里山,然地最遠。越蛤仔難以南,有猴猴社;云一、二日便至其地,多生番,漢人不敢入。各社於夏、秋時,划蟒甲(船名,見「山川」注),載土產(如鹿脯、通草、水藤之類),順流出近社之旁,與漢人互市。漢人亦用蟒甲載貨以入,灘流迅急,蟒甲多覆溺破碎;雖利可倍蓰,必通事熟於地理、稍通其語者,乃敢孤注一擲。
阿里山離縣治十里許,山廣而深峻。番剽悍,諸羅山、哆囉諸番皆畏之;遇諸塗、趨引避匿。
由虎尾溪溯流而入,水源有二:出刺嘴等社者名南港,出貓丹、巒蠻等社者名北港。二水合於水沙連,流為虎尾。水沙連雖內附,而各社多在內山。南、北二港番互相攻殺,北港最強。每歲至秋,彼此戒嚴,無敢單丁徒手以出者。
吞霄離半線可百里,夾倒旗、太平二山之間;路通內山,有險可恃。昔年汛防止於牛罵,隔吞霄六十餘里;故卓個、卓霧等敢於為亂。
八里岔社舊在淡水港西南之長豆溪;荷蘭時後壟番殲之,幾無遺種,乃移社港之東北。吞霄以上諸番,後壟最悍。
麻少翁、內北投,隔干豆門巨港,依山阻海,划蟒甲以入。地險固,數以睚眥殺漢人,因而蠢動;官軍至則竄。淡水以北諸番,此最難治。
岸裏、內幽、噍吧哖、茅匏、阿里史諸社,磴道峻折、溪澗深阻,番矬健嗜殺。雖內附,罕與諸番接。種山、射生以食。縫韋作幘,冒其頭面,止露兩目;鹿皮作次,臍下結一方布,聊蔽前陰,露臀跣足。茹毛飲血。登山如飛,深林邃谷能蛇鑽以入;舉物皆以負戴。居家則裸,惟不去方布。
戰鬥以弓矢、鏢鎗為長技,初甚銳,不能持久。嚴陣以待之,鋒少挫,即鳥獸散矣。亦詭譎,或誘敵入坑塹崖谷中;故入險宜慎。
番社歲久或以為不利,則更擇地而立新社以居。將立社,先除草栽竹,開附近草地為田園。竹既茂,乃伐木誅茅。室成而徙,醉舞酣歌,互相勞苦。先時,舊社多棄置為穢墟,近則以鬻之漢人。
無祭祀、不識祖先,結草一束於中柱為向。向者,猶云鬼神也,莫敢指按摩觸。過年賽戲,或露立竹柱,設向以酹。
作法詛呪亦名向。先試樹木立死,解而復蘇,然後用之。不則,恐能向、不能解也。不用鎖鑰,無敢行竊,以善向故也。擅其技者,多老番婦。田園阡陌,數尺一杙,環以繩;雖山豬、麋鹿弗敢入。漢人初至,誤摘啖果蓏,唇立腫;求其主解之,輒推託而佯為按視,轉瞬平復如初。近年附郭諸社,畏法不敢;稍遠,則各社皆有。或於笭箵中取鵝卵石置於地,能令飛走,喝之則止:妖術之幻如此。陳小崖「外紀」:『暹羅番婦多妖術,中國人娶之者,婦限以年,必如期而往;否則,鮮不死焉。途中冶女稍目之,立生怪毒;哀懺即除。失其主,它人不能治』。是外國番婦妖幻更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