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孟嘉落帽龍山,因作解嘲;文詞超卓,四座歎服!恨今世不見此文,蘇長公戲為補之,嘲答並臻(ㄓㄣ)絕妙。
若夫金谷一序,人亦惜其不傳;至明時,楊升菴(ㄢ)云:『得宋人舊石刻,有金谷序在焉,實為蘭亭之所祖』,錄以示人,刊於集內。雖莫辨真贗,而文亦典雅古茂;乃知古人當勝會雅集,必著之詞章,以垂不朽。誌其地,記其人,錄其詩文,載其年月,不使埋沒當時,失傳後世。
王右軍之茂林修竹,石季倫之流水長堤,良有以也!而春夜宴桃李園序,尤盛稱於千古!
閩之海外有臺灣,即名山藏中輿地圖之東港也。自開闢來,不通中國。初為顏思齊問津,繼為荷蘭人竊據。歲在辛丑,鄭延平視同田島,志效扶餘。傳嗣及孫,歸于聖代,入版圖而輸賦稅。向所云八閩者,今九閩矣。
名公奉命來蒞止者多;內地高賢亦渡海來觀異境。余自壬寅,將應李部臺之召,舟至圍頭洋,遇颶飄流至斯,海山阻隔,慮長為異域之人,今二十有四年矣。雖流覽怡情,詠歌寄意,而同志乏儔,才人罕遇,徒寂處於荒埜窮鄉之中,混跡於雕題黑齒之社。
何期癸甲之年,頓通聲氣。至止者人盡蕭騷,落紙者文皆佳妙。使余四十餘年拂抑未舒之氣,鬱結欲發之胸,勃勃焉不能自已。爰訂同心,聯為詩社。人喜多而不嫌少長,月有會而不辭風雨,分題拈(ㄋㄧㄢˊ)韻,擇勝尋幽。
金陵趙蒼直,乃欲地以人傳,名之曰福臺閒詠,合省郡而為言也。
初會,余以此間東山為首題,蓋臺灣之山在東,極高峻,不特人跡罕到,且從古至今絕無有題詠之者。今願與諸社翁共刱(ㄔㄨㄤˋ)始之。
次,陳雲卿即以賦得春夜宴桃李園命題,余嘗惜李青蓮當年僅留序,而眾詩不傳。雖不若金谷園並序失之,似獨幸蘭亭序與詩迄今傳誦也。鴻溪季蓉洲任諸羅令,公餘亦取社題,相率倡和,扶掖後進,乃更名曰「東吟社」。曩(ㄋㄤˇ)謝太傅山以東重,茲社寧不以東著乎?會中並無絲竹,亦省儀文,飲不卜(ㄅㄨˇ)夜,詩成次晨。各攄(ㄕㄨ)性靈,不拘體格,今已閱第四會矣。
人俱如數,詩亦無缺。雖已遍傳展閱,尚當彙付殺青,使傳聞之。隔江薦紳先生,亦必羨此蠻方得此詩社,幾幾乎漸振風雅矣。
夫龍山解嘲可補,金谷失序又傳。茲社友當前,詩篇盈篋,使無一序以記之,大為不韻。華蒼崖以余馬齒長,強屬操觚(ㄍㄨ);因不揣(ㄔㄨㄞˇ)才竭(ㄐㄧㄝˊ),乃僭擬焉。頹然白髮,混入於名賢英畏(ㄨㄟˋ)中,而且妄為舉筆,亦多不知量已!爰列社中諸公姓名籍貫,而不紀其官號庚甲云:
季蓉洲名麒光,無錫。 華蒼崖名袞(ㄍㄨㄣˇ),無錫。 韓震西名又琦,宛陵。 陳易佩名元圖,會稽。 趙蒼直名龍旋,金陵。 林貞一名起元,金陵。 陳克瑄名鴻猷,福州。 屠仲美名士彥,上虞。 鄭紫山名廷桂,無錫。 何明卿名士鳳,福州。 韋念南名渡,武林。 陳雲卿名雄略,泉州。 翁輔生名德昌,福州。 沈斯菴名光文,寧波。
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歲梅月,甬上流寓臺灣野老沈光文斯菴氏題,時年七十有四。
●後記
1.由東吟社序,可知沈光文1661年因風漂到台灣,已經24年了。1661年加24年,是1685年,剛好是康熙24年,那時沈光文74歲,那年的農曆3月作了東吟社序。序中提到『使余四十餘年拂抑未舒之氣,鬱結欲發之胸,勃勃焉不能自已。』,1685年往前推41年,正好是1644年,清世祖順治元年,清世祖是第三位清朝皇帝,也是第一位統治中國本土的的清帝。明臣的沈光文逢改朝換代,41年了,仍然心懷故國,不願做清朝的官。
2.沈光文詩選
【椰子】 殼內凝肪徑寸浮,番人有法製為油; 窮民買向燈檠(ㄑㄧㄥˊ)用,卻為芝麻歲不收。
【番婦】 社裡朝朝出,同群擔負行;野花頭插滿,黑齒草塗成。 賽勝纏紅錦,新粧掛白珩(ㄏㄥˊ);鹿脂搽(ㄔㄚˊ)抹慣,欲與麝蘭爭。
3.孟嘉落帽(@345)
孟嘉(296~349),是陶淵明的外祖父,東晉時代的著名文人。 李白詩中有提到:
【九日龍山飲】九日龍山飲,黃花笑逐臣。醉看風落帽,舞愛月留人。
【九月十日即事】昨日登高罷,今朝又舉觴。菊花何太苦,遭此兩重陽。
4.龍山解嘲補(蘇軾1037~1101,@1096)
丙子重九,客有言桓溫龍山之盛會,風吹孟嘉帽落,溫遣孫盛嘲之。嘉作《解嘲》,文辭超卓,四坐嘆伏,恨今世不見此文。予乃戲為補之曰:
(嘲,孫盛)征西天府,重九令節。駕言龍山,燕凱群哲。壺歌雅奏,緩帶輕帢。胡為中觴,一笑粲發。楩楠競秀,榆柳獨脫。驥騄交騖,駑蹇先蹶。楚狂醉亂,隕帽莫覺。戎服囚首,枯顱茁發。維明將軍,度量閎達。容此下士,顛倒冠襪。宰夫揚觶,兕觥舉罰。請歌《相鼠》,以侑此爵。
(解嘲,孟嘉)吾聞君子,蹈常履素。晦明風雨,不改其度。平生丘壑,散發箕踞。墜車天全,顛沛何懼。腰適忘帶,足適忘履。不知有我,帽復奚數。流水莫系,浮雲暫寓。飄然隨風,非去非取。我冠明月,被服寶璐。不纓而結,不簪而附。歌詩寧擇,請歌《相鼠》。罰此陋人,俾出童羖。
5.墜車天全,顛沛何懼:『夫醉者之墜於車也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,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墜亦弗知也。死生驚懼,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,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傷也。』(黃帝)
6.《相鼠》:相鼠有皮,人而無儀。人而無儀,不死何為?相鼠有齒,人而無止。人而無止,不死何俟?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。人而無禮,胡不遄死?(詩經‧鄘風‧相鼠)
7.我冠明月,被服寶璐:『余幼好此奇服兮,年既老而不衰。帶長鋏之陸離兮,冠切雲之崔嵬,被明月兮佩寶璐,世混濁而莫餘知兮。』(楚辭·九章·涉江)
●延伸閲讀
1.蘭亭序(王羲之@353)
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,暮春之初,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,脩褉事也。群賢畢至,少長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嶺,茂林脩竹,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,引以為流觴曲水,列坐其次。雖無絲竹管絃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。是日也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,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,所以遊日騁懷,足以極視聽之娛,信可樂也。夫人之相與,俯仰一世,或取諸懷抱,悟言一室之內,或因寄所託,放浪形骸之外。雖趣舍萬殊,靜躁不角,當其欣於所遇,暫得於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將至。及其所之既惓,情隨事遷,感慨係之矣。向之所欣,俛仰之間,已為陳迹,猶不能不以之興懷。況脩短隨化,終期於盡。古人云,死生亦大矣,豈不痛哉!每覽昔人興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嘗不臨文嗟悼,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,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,悲夫!故列敘時人,錄其所述,雖世殊事異,所以興懷,其致一也。後之覽者,亦將有感於斯文。
2.金谷序(石崇@396)
余以元康六年,從太僕卿出為使持節監青、徐諸軍事、徵虜將軍。 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,去城十里,或高或下,有清泉茂林,眾果、竹、柏、藥草之屬,莫不畢備。 又有水碓、魚池、土窟,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。 時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,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,晝夜遊宴,屢遷其坐,或登高臨下,或列坐水濱。 時琴、瑟、笙、築,合載車中,道路並作;及住,令與鼓吹遞奏。 遂各賦詩以敘中懷,或不能者,罰酒三鬥。 感性命之不永,懼凋落之無期,故具列時人官號、姓名、年紀,又寫詩著後。 後之好事者,其覽之哉! 凡三十人,吳王師、議郎關中侯、始平武功蘇紹,字世嗣,年五十,為首。
3.春夜宴桃李園序(李白@733)
夫天地者,萬物之逆旅;光陰者,百代之過客;而浮生若夢,為歡幾何?古人秉燭夜游,良有以也。況陽春召我以煙景,大塊假我以文章。會桃李之芳園,序天倫之樂事。群季俊秀,皆為惠連;吾人詠歌,獨慚康樂。幽賞未已,高談轉清。開瓊筵以坐花,飛羽觴而醉月。不有佳作,何伸雅懷﹗如詩不成,罰依金谷酒數。
4.東吟社序(沈光文@1685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