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灣土番考:摘自清同治13年(1874年)申報,共三篇。

臺灣土番考(上)

清同治13年農曆3月24日(西曆1874.05.09,星期六)

臺灣在福建之東南,地隔重洋,形勢廣袤,可至者凡千六百里。外此,則生番所居,與熟番阻絕。遠望皆大山疊嶂,莫知紀極;可以置而不議。



臺灣土番,種類各異;有土產者,有海舶飄來及宋時零丁洋之敗遁亡至此者。聚眾以居,男女分配,故番語處處不同。

東夷番,不知所自始。初居澎湖外洋海島,後乃漸移入山南,亦聚處海濱。明嘉靖末,遭倭焚掠,乃避居山內。所居地,斷續千餘里。種類甚繁,別為社,社成千人、或五六百。無酋長,雄者聽其號令。性好勇,喜鬥。晝夜習走,足皮厚繭,履棘刺如平地,速不後奔馬。有隙、鄰社興兵,期而後戰,相殺傷;次日即解怨,往來如初。地多暖,無水田,治畬種秫。禾熟,拔其穗,粒米比中華稍長。採苦草,雜釀為酒;間有佳者。男婦雜作,女常勞、男常逸。有盜賊,則嚴剔之,戮於社。夜,門不閉;禾積場,無敢竊者。人精用鏢鎗,長五尺有咫。山多鹿,冬時合圍捕之,獲若邱陵。充龍、烈嶼諸灣譯其語,與貿易。東夷風俗:雖瀕海而不漁。窮身捕鹿,鹿亦不竭。無曆日、書契。其民雜居而不嬲,相生相養,飽食嬉遊;于于衎衎,有若無懷、葛天之遺也。

諸羅、鳳山之番,有土番、野番之別。野番在深山中,疊嶂如屏,連峰插漢。深林密箐,仰不見天;棘刺藤羅,舉足觸礙。蓋自洪荒以來,斧斤所未入。野番巢居穴處,血飲毛茹,種類實繁。其升高陟巔、越箐度莽之捷,直可以追驚猿、逐駭獸;平地之番恆畏之,無敢入其境者。有賴科者欲通山東土番,與七人為侶,晝伏夜行,從野番中越度萬山,竟達東面;東番導遊各社,禾黍芃芃,比戶殷富。謂苦野番間阻,不得與山西通;欲約西番夾擊之。又曰:寄語長官,若能以兵相助,則山東萬人鑿山通道,東西一家,共輸貢賦為天朝民矣。有當事者能持其義,與東番約期夾擊,剿撫並施,烈澤焚山,夷其險阻;則數年後,未必變荊棘為坦途,而化盤瓠棘筰為良民也!而惜乎行之者無人也!

諸羅山以上,皆在深溪峻嶺之間。惟知採捕麞鹿,聽商貿易;鮮食衣毛,所異於禽獸者幾希矣。番之性雖剛而狠,但見小而善疑,故無非分之求。其技善奔走,穿籐攀棘,捷於猿猱。所用之器,鏢鎗最利;竹弓、竹箭雖不甚勁,而射飛逐走,發無不中。倘使稍有知識,偶或蠢動,亦非易制也。

生番素喜為亂,苟有不足,則出山屠殺商民。然此類也,若專以威,則難搗其穴;或柔以惠,則難飽其貪。要當示之以威武、懷之以德意,駕馭有術,不敢背叛。且各社自樹其黨,不相統轄;力分則薄,較易繩束。又其俗尚殺人,以為武勇。所屠人頭,挖去皮肉、煮去脂膏,塗以金色,藏諸高閣;以多較勝,稱為豪傑云(選錄「循環日報」)。

臺灣土番考(中)

清同治13年農曆3月27日(西曆1874.05.12,星期二)

平地近番,不識不知、無求無欲;日遊於葛天、無懷之世,有擊壤、鼓腹之遺風。往來市中,狀貌無甚異;惟兩目拗深,瞪視似稍別。其語多作都盧嘓轆聲,呼酒曰「打喇酥」、煙曰「篤木固」。相傳元人滅金,金人有浮海避元者為颶風飄至,各擇所居,耕鑿自贍;數世之後,忘其所自,而語則未嘗改。終歲不知春、夏,老死不知年歲。有金錢,無所用;故不知蓄積。秋成納稼,計終歲所食;有餘,則盡付麴糵;無男女,皆嗜酒。屋必自搆,衣必自織。績麻為網、屈竹為弓,以獵、以漁,罔非自為而用之。腰間一刀,凡所造成,皆出於此。惟陶冶則不能自為;得鐵,則取澗中兩石自搥之,久亦成器。社推一、二人為土官,非若楚、廣代徵輒稅輒行劫奪、擁兵自衛者比。

又,非如雲、貴之貓獠猺獞各分種類聚族而居者也;社之大者不過一、二百丁,社之小者止有二、三十丁。各社有正副土官,以統攝番眾;然亦文項蒙頭,無分體統。考其實,即內地里長、保長之役耳。

社番,南弱於北。南路內山邦尉等社凶番,常出殺掠;通事憂之。常求北社,每年二次差目番二人(名曰「出海」)帶器械、番眾至南社,諭令不得肆惡;違則剿之。蓋南社被北社虔劉苦毒,故聞之奉令惟謹也。


番俗醇樸,太古之遺。一自居民雜遝,強者欺番,視番為俎上之肉;弱者媚番,導番為升木之猱。地方隱憂,莫甚於此。

臺地未入版圖以前,番惟以射獵為生,名曰「出草」;至今,尚沿其俗。十齡以上,即令演弓矢;練習既熟,三、四十步外取的必中。當春深草茂,則邀集社眾各持器械、帶獵犬,逐之呼噪,四面環圍,獵得鹿則刺喉吮其血,或禽兔生啖之;醃其臟腹令生蛆,名曰「肉笋」,以為美饌。其皮,則以易漢人鹽、米、煙、布等物。

捕鹿之場,多荒草,高丈餘;一望不知其極。逐鹿,因風所向,三面縱火焚燒,前留一面;各番負弓矢、持鏢槊,俟其奔逸,圍繞擒殺。漢人有私往場中捕鹿者,被獲,用竹桿將兩手平縛,鳴官究治,謂為「誤餉」;相識者,面或不言,暗伏鏢箭以射之。若雉兔,則不禁也。

內山生番,野性難馴;焚廬殺人,視為故常。其實,啟釁多由漢人。如業主、管事輩利在開墾,不論生番、熟番,越界侵佔,不奪不饜;復勾引夥黨入山搭寮,見番弋取鹿糜,往往竊為己有,以故多遭殺戮。又我小民深入內山抽藤鋸板,為其所害者亦有之。

↓抽藤是件辛苦又危險的工作,光看那些刺就手軟,還有被馘首的威脅。


從前官斯土者議:凡逼近生番處所,相去數十里或十餘里,立石以限之;越入者有禁。鳳山八社皆通傀儡生番,往來俱有界限。其南野番之社,棋布星羅,自加六堂以上至琅嶠,亦有嚴禁。若由雞籠沿山以及山後民人耕種樵採所不及,身入其境者鮮矣。


生番殺人,臺中常事。此輩雖有人形,全無人理;穿林飛箐,如鳥獸、猿猴。撫之不能、剿之不忍,則亦末如之何矣。惟有於出沒要隘必經之途,遊巡設伏,大張砲火、虛示軍威,使彼畏懼而不敢出耳。然皆由於地廣人稀、不闢不聚之故,不盡由侵擾而然。蓋生番之處,必林木叢茂、荊榛蕪穢,可以藏身;遇田園平蕪,則頸縮股慄而返,不敢逾越跬步也。其殺人,割截首級,烹剝去皮肉,飾髑髏以金,誇耀其眾;眾遂推為雄長,野性固然。設法防閑,或可稍為斂戢;究未有良策也。然則將何以治之?曰:以殺止殺、以番和番,征之使畏、撫之使順;闢其土而聚我民焉,害將自息。久之,生番化熟;又久之,為戶口貢賦之區矣。此在我優為之耳,何容假手於他人也哉(選錄「循環日報」)!

臺灣土番考(下)1874.05.13(星期日)農曆3/28

清同治13年農曆3月28日(西曆1874.05.13,星期日)

臺灣歸化土番,散處村落,或數十家為一社、或百十家為一社;各有通事,聽其指使。所居,環植竻(ㄌㄜˋ)。


社立一公所,名曰「公廨」;有事則集。耕斂僅給家食,不留餘蓄;日事出獵,取麋鹿、麞麂為生。其俗,男女同川而俗。未婚娶者,夜宿公廨;男女歌答相慕悅而後為夫婦,拔去前齒。齒皆染黑,此「傳」所謂「黑齒雕題」者乎!性好勇,尚力。所習強弩、鐵鏢、短刀,別無長刃、利戟、籐牌、鳥鎗之具。或與鄰社相惡,稱兵率眾,群然閏鬬(哄鬥);然未嘗有步伐止齊之規。鬬(鬥)畢散去,或依密林、或伏草莽,伺奇零者擒而殺之。所得頭顱,攜歸社內,受眾稱賀;漆其頭懸掛室內,以數多者稱為雄長。要其戰爭,長於埋伏掩襲之謀,利於巉巖草樹之區,便於風雨晦冥之候;若驅之於平坡曠野之地,則其技立窮。且可以制其死命者有二:其地依山,並不產鹽;斷絕其鹽,彼將搖尾求食矣,一也。春夏之際,其地雨多而露濃,故一望蓊翳;至隆冬之日,則一炬可盡,彼將鳥獸散矣,二也。夫生之、殺之,其權在於我;土番豈能為吾患乎!若利其有而資之以鹽,任社商剝剋而不之禁,令鑿齒之倫鋌而走險;乃復不察地勢、審利害,苟且動眾,而曰土番能戰,豈不謬哉!大凡土番雖稱殊悍,而頗近信;倘招之以義、撫之以恩,明賞罰、善駕馭以導之,吾見耕者獵者安於社、敬事赴公者服於途,其風猶近古也。顧此皆言生番及土番之介於生、熟間者也;至於熟番,則異矣。

南、北各番社立番師,擇漢人之通文理者,給以館榖,教諸番童。遞年南、北路巡歷,宣社師及各童至,能背誦「四子書」及「毛詩」;句讀鏗鏘,頓革侏離舊習。歲、科預童子試,亦知文理;作字頗有楷法。番童皆薙髮畜辮,冠履、衣布帛如漢人。有番名,而無漢姓。其聚族而處,居然亦有禮讓之風。卑幼遇尊長,卻步道旁,背面而立;俟其過,始隨行。若駕車,則遠引以避。如遇同輩,亦停車通問,相讓而行:不可以蠻俗而鄙之也。如遇新官蒞任,各社土官瞻謁,例有饋獻,率皆通事、書記醵金承辦羊豕、鵝鴨、惠泉、包酒;從中浸漁,不止加倍。蓋番社不通漢語,納餉辦差,皆通事為之承理;而奸棍以番為可欺,視其所有不異己物,藉事開銷,脧削無厭。呼男婦、孩稚供役,直如奴隸。甚至略賣,或納番女為妻妾;以至番民老而無妻,各社戶口日就衰微。尤可異者,縣官到任,則通事亦易;而其繳費名目,則皆取之番社。其供徭役,尤為艱苦。凡長吏將弁遠出,番為肩輿;行笥襆被皆其所任,疲於奔命。向有贌社之稅,其法:每年五月,主計諸官集於公所,擇商承應。是日,社商既承之後,率其夥伴至社貿易;凡番之所有與番之所需,皆出於商人之手。外此,無敢買,亦無敢賣。南、北番社,率以捕鹿為業。社商以貨物與番民貿易,肉則作脯發賣,皮則交官折餉。日本之人,多用皮以為衣服、包裹及牆壁飾,歲必需之;納於官者,每年不過五萬張。要之,其人既愚,又甚畏法。郡縣之有財力者認辦社課,名曰「社商」。社商又委通事夥長輩使居社中,凡番一粒、一毫,皆有籍稽之;射得麋鹿,盡取其肉為脯並取其皮。二者輸賦有餘,然貪壑難盈;平日間一切皆其所供養,有求必與、有過必撻,而番人不甚怨之。苟能化以禮義、風以詩書,教以蓄有備無之道,制以衣服、飲食、冠昏、喪祭之禮,遠在百年、近則三十年,將見風俗改觀,率循禮教;寧與中國之民有異乎!噫!蓋亦雖言矣乎!余謂欲化番人,必如唐韋皋、宋張詠之治蜀,久任數十年,不責旦暮之效;然後可。又有暗阻潛撓於中者,則社棍是也。謀充夥長、通事,熟識番情,復解番語;父死子繼,流毒無已。社商有虧折耗費,此輩坐享其利。社商率一、二歲更易,此輩雖死不移;利番人之愚,又欲番人之貧。愚則攫奪惟意,貧則力不致抗。即有以冤訴者,番語啁啾,不能達情;通事顛倒以對,番人反受呵譴。是舉世所當哀矜者,莫番人若矣!乃以其異類且歧視之:見其無衣,曰:「是不知寒」;見其雨行露宿,曰:「彼不致疾」;見其負重馳遠,曰:「若本耐勞」。噫!若輩亦人也。馬不宿馳、牛無偏駕,否則致疾;牛、馬且然,而況於人乎!抑知彼苟多帛,亦重綈矣;寒胡為哉!彼苟無事,亦安居矣;暴露胡為哉!異其人,何必異其性!噫!熟番之困苦如此,亦為上者所宜卹也。

若夫生、熟、土番之外,另有一種外於王化,則直謂之「野人」而已矣。臺山產籐,粗如繩,長數十丈;人跡不到,深林翳鬱,滋蔓芃茸,沿盤澗谷。野番往往匿其中,剸刃殺人,故最難取。緣資用廣而取利大,番、漢貪之,雖冒險亦無所畏。內山絕頂有社。名曰「嘟嘓」。其番翦髮,突睛、大耳,狀甚獰惡;足指為雞爪,上樹如猿獼,善射好殺。無路可通,土人攀藤上下,與近番交易,一月一次;雖生番亦懾焉。惟懼砲火,聞聲即跳遁。

欲知臺灣土番之情形者,觀此三篇,則思過半矣。其番社風俗,尚俟續考焉(選錄「循環日報」)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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